乾隆年间，保定府西边有个新月村，村后面靠着太行山，村前有条小河，日子过得不算肥好意思但也冷静。

村里有个叫王二的酒鬼，三十露面，爹娘走得早，留住半亩薄田和一间土房。

按理说该好好过日子，可他偏巧嗜酒如命，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，食粮收上来不够吃，更不够换酒喝，到临了连土房齐差点典当了，成了村里东谈主东谈主戳脊梁骨的懒汉。

乡亲们看他哀怜，时时时送点米面，可王二归来就把米面扛到镇上，换了一葫芦烧酒，喝得玉山颓倒，躺在村口老槐树下睡大觉。

村里的老支书劝过他好几次：“二啊，少喝点酒吧，找个正探求生，攒点钱娶个媳妇，日子才智过起来。”可王二左耳进右耳出，嘴上搭理着，归来又钻进了酒馆，依旧是鼎铛玉石。

这年深秋，天特别冷，刚过霜降就下了一场寒雨，连着刮了三天西北风。

王二在邻村张大户家帮着盖猪圈，得了五百文工钱，心里乐开了花，揣着钱直奔镇上的酒馆。一碟花生米，三斤高粱酒，从晌午喝到日头西斜，喝得走路齐打晃，才醉醺醺地往家赶。

从镇上回新月村要翻过一谈山梁，平时半个时辰的路，这天因为下雨路滑，王二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山顶。

眼看天越来越黑，风越来越大，雨丝夹着雪籽打在脸上生疼，王二心里发慌，脚下一行，摔了个狗啃泥，怀里的酒葫芦也滚了出去，酒洒了一地。

“娘的，灾祸！”王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，浑身湿透，又冷又饿，酒意也醒了泰半。就在这时，他昂首瞟见山梁上有座破庙，孤零零地立在树丛里，屋顶塌了半边，院墙也塌了泰半，看着阴霾森的。

这庙是座土地庙，好些年没东谈主收拾了，村里老东谈主说这场地不干净，平时途经齐绕着走。

可脚下确切没场地躲，王二咬了咬牙，蹒跚着钻进了破庙。庙里比外头也好不了些许，满地齐是枯枝败叶，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，寒风从破窗棂灌进来，呜呜作响，像是有东谈主在哭。

土地爷的泥像歪倾斜斜地立在供桌上，半边脸齐塌了，身上落满了灰尘，看着有点吓东谈主。

王二靠着供桌坐下，掏出怀里剩下的半袋花生米，就着口袋里仅剩的极少酒，渐渐嚼着。酒液下肚，身上柔和了些，困意也涌了上来。

他打了个哈欠，嘟哝着：“土地爷莫怪，借您的土地凑活整夜，明儿我给您烧柱香。”说完，头一歪，靠着供桌腿就打起了呼噜。

不知睡了多久，王二被一阵奇怪的声息吵醒。那声息“簌簌”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壤里爬动，顺着供桌下面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
王二迷敷衍糊睁开眼，酒意短暂消了泰半，只以为庙里的凉气越来越重，连呼吸齐带着白雾，冻得鼻子发酸。

他心里发毛，壮着胆子眯起眼，往供桌下面瞧去。这一看没关系，吓得他魂飞魄丧，手里的花生米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撒了一地。

只见供桌下面的土壤松动着，渐渐爬出一具白茫茫的骷髅！那骷髅莫得半点皮肉，骨头架子圆善得很，眼窝黑漆漆的，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，关键摩擦着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听得东谈主头皮发麻。

“鬼……鬼啊！”王二吓得浑身发抖，看成发软，念念跑却迈不开步子，只可瘫在地上，牙齿打颤，浑身的汗毛齐竖了起来。

他活了三十多年，只听老东谈主讲过鬼故事，从没真实见过这玩意儿，如今骷髅就站在跟前，还会动，差点把他的魂吓飞了。

可那骷髅却没扑上来，仅仅静静地站在供桌前，黑漆漆的眼窝对着他，过了转眼，竟发出了嘶哑干涩的声息，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：“你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
王二吓得说不出话，仅仅一个劲地摇头，眼泪齐快吓出来了。骷髅又启齿了，声息依旧嘶哑，却带着几分凄苦：“我等你……整整三年了。”

“等我？”王二缓过连气儿，巴巴急急地问，“我……我不料识你啊！你为啥要等我？我便是个没用的酒鬼，啥也帮不了你！”

骷髅的头骨微微浪荡，像是在慨气：“你不料识我，可我意识你。我本是山下柳家庄的赵郎中，三年前……被东谈主害了，埋在这供桌下面。”

王二心里一惊。赵郎中他如何会不料识？赵郎中名叫赵德安，医术精熟，为东谈主忠厚，隔邻几个村子的东谈主有个头痛额热齐找他看病，况且他心肠好，遭遇家景勤恳的东谈主家，从不收钱，还倒贴药材。

三年前，赵郎中陡然失散，村里东谈主找了半个多月，把山梁隔邻翻了个遍齐没找到，没念念到竟然死在了这破庙里！

“赵……赵医师？”王二壮着胆子问，“是谁……是谁害了你？你这样好的东谈主，谁会下此辣手？”

骷髅的骨头架子陡然剧烈震恐起来，像是在发怒，又像是在陨泣，关键摩擦的“咯吱”声变得匆忙：“是镇上的刘掌柜！三年前，他女儿得了怪病，浑身溃烂，找了许多医师齐治不好，就来求我。我给他女儿看了病，配了药方，告诉他只消定期服药，三个月就能痊可。”

“可他嫌药费贵，又怕我把他女儿的病传出去，影响他的交易，就假心邀我来这庙里喝酒，说要好好谢我。

我一时不察，喝了他递来的酒，没多久就头晕目眩，浑身无力。他见我没了不屈之力，就提起庙里的石头，照着我的头狠狠砸了下来……”

骷髅的声息陨泣着，黑漆漆的眼窝里像是有泪水在打转，却流不出半滴。

“他杀了我之后，怕被东谈主发现，就趁着夜色，在供桌下面挖了个坑，把我的尸体埋了进去，又用土壤和碎石封好，还在上头铺了些枯草，掩东谈主耳目。

这三年来，我的尸骨就一直埋在这下面，暗无天日。”

王二听到“刘掌柜”三个字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刘掌柜是镇上最大的绸缎庄雇主，平日里衣着光鲜，待东谈主看似良善，动手也大方，可没念念到竟是这般虎豹成性的东谈主！赵郎中救了他女儿的命，他不仅不感德，反而为了这点小事饱飨老拳，确切太歹毒了！

“那……那你为啥偏巧等我？”王二又问，“村里那么多东谈主，比我强的有的是，为啥是我这个醉鬼？”

骷髅谈：“我死得冤枉，魂魄被这具尸骨困住，离不开这古刹半步。这三年来，我一直在等一个能为我申冤的东谈主。

可这庙冷漠偏僻，很少有东谈主来，偶尔有樵夫或猎户途经避雨，要么是心虚之辈，见了我的模式就吓得魂飞魄丧，只顾着叛逃，根柢不听我言语；要么便是和刘掌柜有攀扯的东谈主，我不敢现身，怕打草惊蛇。”

“唯有你……”骷髅顿了顿，声息放荡了些，“你虽嗜酒如命，整日蒙头转向，但心肠不坏。三年前，我去新月村出诊，遭遇你娘病重，躺在床上命在朝夕，你没钱请医师，跪在村口哭着求东谈主帮衬。我看你孝敬，就免费给你娘看了病，配了药。

自后你娘病好了，你提着一篮自家种的红薯来谢我，还说以后有契机一定要文告我。这份情分，我一直记住。”

王二愣了愣，仔细回念念，大概是有这样回事。那天他确乎跪在村口哭，是赵郎中主动过来帮了忙，娘的病才得以痊可。

他自后提着红薯去谈谢，赵郎中还说不消客气，让他好好关怀娘。这些年他鼎铛玉石，早就把这事忘到化为乌有云外了，没念念到赵郎中的魂魄竟然一直记住。

“我知谈你人性温顺，仅仅被酒瘾迷了心窍，误了我方的日子。”骷髅又谈，“如今，唯有你能帮我伸冤。刘掌柜有钱有势，在县里也相联系，村里的东谈主要么怕他，要么受他恩惠，不敢得罪他。

你无忧无虑，又曾受我恩惠，我慑服你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
王二看着骷髅那副凄苦的模式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固然好酒，但也分得清辱骂长短。

赵郎中是个大好东谈主，却落得如斯下场，而刘掌柜违警多端，却汗漫法外，这确切太不公了！可他鼎新一念念，刘掌柜势力弘远，我方仅仅个一无通盘的酒鬼，就算念念去起诉，官府也随契机信他，说不定还会被刘掌柜反咬一口，丢了性命。

“我……我怕不行啊。”王二低下头，声息有些改悔，“刘掌柜那么横暴，我去起诉，说不定还没进门就被赶出来了，到时代他舛误我，我死齐不知谈如何死的。”

骷髅千里默了转眼，缓缓谈：“我知谈这很难，可我确切别无采选。刘掌柜虎豹成性，这些年不知害了些许东谈主，若不将他绳之以法，还会有更多东谈主遇害。

我这里有笔据，他埋我的时代，不堤防把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玉佩掉在了坑里，就在我的尸骨傍边。”

说着，骷髅缓缓走到供桌前，骨头手指在供桌侧面敲了敲：“玉佩就在这下面，你挖出来，拿着它去府衙起诉，就说我托梦给你，告诉你真相。府尹大东谈主是个清官，一定会为我作念主的。”

王二看着骷髅诚笃的目光，心里的彷徨渐渐隐没。他念念起赵郎中已往救了娘的命，念念起我方如故说过要文告他，如今恩东谈主有难，我方如何能袖手旁不雅？就算豁出去这条命，也要为赵郎中讨回公道！

“好！”王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刚毅，“赵医师，你省心，我一定帮你申冤！就算拼了我这条命，也要让刘掌柜受到应有的刑事包袱！”

骷髅的骨头架子微微浪荡，像是在点头：“多谢你。我知谈你戒酒遏抑易，但为了这事，你得清醒几天。等事成之后，我在阴曹阴曹也会戴德你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，第一缕朝阳透过破窗棂照进庙里。骷髅的骨头架子“哗啦”一声散在地上，化作一堆白灰，只留住一块玉佩躺在地上，上头刻着“刘记”二字。

王二捡起玉佩，牢牢攥在手里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走出破庙，望着辽阔的村落，心里偷偷发誓：从今天起，再也不喝酒了，一定要为赵郎中申冤。

回到村里，王二把我方关在屋里，整整两天没外出，也没沾一滴酒。第三天一早，他揣着玉佩，一起小跑赶往府衙。府尹大东谈主竟然是个清官，听了王二的诉说，又看了玉佩，当即下令捉拿刘掌柜，并派东谈主去破庙挖掘尸骨。

进程审讯，刘掌柜对我方的罪孽供认不讳。蓝本他不仅杀害了赵郎中，这些年还私吞财帛，害了好几条东谈主命。最终，府尹大东谈主判了刘掌柜斩立决，还了赵郎中一个公道。

音讯传回新月村，村里东谈主齐惊呆了，没念念到平时蒙头转向的王二，竟然作念了这样一件大事。王二也透澈戒了酒，把家里的半亩薄田收拣到井井有条，还随着村里的老木工学技能，日子渐渐有了起色。

自后，有东谈主说，那座破庙里的土地爷泥像，大概又再行挺直了腰杆；还有东谈主说，每逢月吉十五，齐会看到王二提着香火和纸钱去破庙祭拜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赵医师，您省心，恶东谈主已招揽到刑事包袱了……”

这个故事也一代代传了下来，告诉东谈主们：作念东谈主不错穷，不错正常，但不可丢了良心；就算是看似无须的东谈主，只消心存善念，也能作念出感天动地的大事。而那些违警多端的东谈主，就算一时汗漫法外，最终也逃不外良心的训斥和法律的制裁。